“秦皇按宝剑,赫怒震威神。
逐日巡海右,驱石驾沧津。
征卒空九宇,作桥伤万人。
但求蓬岛药,岂思农扈春。
力尽功不赡,千载为悲辛。”
这一带从古至今就有浓厚的神话色彩,也不光是诗仙李太白,文人墨客到此大多都会以神仙精怪为本渲染诗赋。
暮春的海风卷着咸腥气,拍在灌云渔场的礁石上,碎成漫天白沫。极目望去,万顷碧波之上架着数十座木质高台,大者纵横数丈,高约二十丈,直插海面;小者仅容数人立足,彼此间以悬天梯桥相连,晃晃悠悠悬在浪涛之上,远远望去像一张铺在海上的巨网。
杨霜凌三人勒住马缰,立于岸边礁石之上。白衣临风,衣袂猎猎,他目光扫过错落的高台,最终落在正中那座最大的主台之上。高台以粗木搭建,台面铺着厚板,中央摆着张破旧木桌,桌上搁着酒坛与粗瓷碗,一个胡子拉碴的壮年男子正箕踞而坐,袒露着精壮的胸膛,胸口虬结的肌肉上覆着层密密的汗毛,一身打满补丁的丐帮帮众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正是“一梦三拳”欧三卷。
他没有料到杨霜凌找来,但他很自信,也不起身,只抬手抓过酒坛,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下颌淌过胸膛,混着海风竟有几分草莽豪气。
欧三卷放下酒坛,用袖子抹了把嘴,粗声粗气地笑了两声,目光扫过杨霜凌身侧的操真隼也与白石柔情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,“什么风把堂堂镇寓府杨捕头吹到这荒僻渔场来了?还带着两位扶桑朋友,倒是稀罕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几座小高台上渐渐冒出人影,都是一身丐帮弟子装束,手持棍棒,虎视眈眈地望着岸边三人,却并不上前,只隐隐形成合围之势。
操真隼也眉头微蹙,手悄悄搭上腰间“雪妖切”太刀刀柄。他早知欧三卷老奸巨猾,此番赴约定然布好了局,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沉得住气,摆明了要先礼后兵。
白石柔情背着“紫情”,素白和服被海风拂得轻轻翻飞,她神色平静,只淡淡扫了周遭一眼,目光便落回主台之上,腰间“春知”太刀随时准备出鞘。她所习的“紫樱渡杀流”最擅借力打力,周遭人越多,于她而言反倒越有可乘之机。
杨霜凌面色不改,足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,身形如白鸥掠起,踏着晃晃悠悠的天梯便往主台而去。他步履沉稳,脚下木板被海风掀得上下起伏,他却如履平地,白衣在碧海青天之间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。
操真隼也与白石柔情紧随其后,三人一前两后,转瞬便落上了主台。二十丈高台之上,海风更劲,吹得台面木板吱呀作响,脚下便是翻涌的浪涛,稍不留神便有坠海之险。
“欧三卷。”杨霜凌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,不高不低,却恰好压过了呼啸的海风,“五年前你被御手洗绝砍伤,为王絮所救,藏于望海楼养伤,借此结识吴举通,与其结拜为兄弟。明面上是丐帮东部舵主,镇守海疆抵御扶桑势力,暗地里却与王絮私通,觊觎海州商会利益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可字字都戳在要害上。
欧三卷脸色微变,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大腿道:“杨捕头说笑了!欧某镇守东部海域十余年,领着丐帮兄弟们与扶桑倭寇周旋,大小仗打了不下百场,身上伤疤数十道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怎么?如今镇寓府查案,查到我丐帮头上了?就凭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,便要定欧某的罪?”
他说着,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。他身材魁梧,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,周身气势陡然沉了下来:“再说了,王絮是吴举通的夫人,欧某与吴兄结拜,待她如嫂夫人,敬重尚且不及,岂能做出这等苟且之事?杨捕头莫要听了小人谗言,污蔑了欧某的名声,也寒了丐帮众兄弟的心!”
杨霜凌本不打算与他理论,冷道:“你以海州商会之名,在京都老钟楼挂下悬赏,令吕晴珀潜入镇寓府浩烟塔,偷盗司徒家与蒋家两家家主典籍,意欲挑唆两大家族内斗,好坐收渔利。此事也是小人谗言?”
欧三卷瞳孔微缩,没料到杨霜凌连这等隐秘都查得一清二楚。他心思转得极快,当即脸色一正,沉声道:“杨捕头这话就错了。我丐帮乃中原武林第一大帮,素来以守护江湖安宁为己任。我悬赏偷那两家典籍,不过是想摸清两家底细,从中调和,免得他们斗得两败俱伤,反倒让扶桑人占了便宜!说到底,也是为了中原武林着想!”
他说得义正辞严,仿佛自己当真胸怀家国。话锋一转,他目光扫过操真隼也与白石柔情,语带嘲讽:“倒是杨捕头,你身为朝廷命官、镇寓府神捕,不帮着中原武林抵御外侮,反倒领着两个扶桑人四处奔走,对付我丐帮的长老。说出去,就不怕江湖同道戳你的脊梁骨?”
这话诛心至极。丐帮弟子遍布天下,若传出去镇寓府神捕勾结扶桑人对付丐帮,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。
操真隼也脸色一沉,上前一步正要开口,却被杨霜凌抬手拦住。
杨霜凌抬眸,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欧三卷,语气平静却分量千钧:“人之好坏,不在国籍出身,而在其所行之事。操真兄行侠仗义,白石小姐明辨是非,虽为扶桑人,却行事坦荡,光明磊落。你身为丐帮九袋长老,受江湖敬仰,却私通人妻、谋害义兄、挑唆内斗、勾结贼寇,所行之事件件龌龊。比起他们,你才是武林败类。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没有半分激昂,却字字如刀,削得欧三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好!好一张利嘴!”欧三卷怒极反笑,胸口剧烈起伏着,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又换上一副委屈模样,叹了口气,“杨捕头,欧某承认,这些年在海上讨生活,难免有些手段糙了些,可都是为了丐帮弟兄,为了守住东部海疆啊!”
他放软了语气,上前两步,对着杨霜凌拱了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:“吴举通的死,我确实做的不对,也怪我俩当时理念不合起了争执,他翻出旧帐要把我与王絮的事公知武林。可我也是一时糊涂,被王絮那妇人蛊惑了。至于老钟楼悬赏之事,也是我思虑不周,我初心是好的。看在我镇守武林东部地带十余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,杨捕头高抬贵手,放我一马如何?往后我定痛定思痛,安分守己,再不敢乱生事端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仿佛当真知错悔改。周遭高台上的丐帮弟子闻言,也纷纷面露不平之色,显然对这位九袋长老甚是信服。
杨霜凌却不为所动,只缓缓摇头,吐出八个字: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”
简简单单八个字,断了所有回旋余地。
欧三卷脸上的哀求之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狠。他知道今日之事善了不了,索性撕破脸皮,猛地后退一步,仰头发出一声长啸!
啸声浑厚,借着海风传出去老远。
霎时间,周遭数十座大小高台之上人影攒动,无数丐帮弟子顺着天梯攀爬而上,不过片刻工夫,主台及周边三座小高台上便站满了人,粗粗望去竟有六十之众。人人赤手空拳,马步沉稳,眼神剽悍,显然都是帮中精锐。
六十人迅速站位,错落分布在四座高台之上,彼此间以天梯相连,气息隐隐相连,形成一个巨大的阵势。拳风猎猎,内力激荡,虽未出手,却已有一股雄浑霸道的气势扑面而来。
“降龙伏虎阵?”操真隼也眼神一凝。他在海州多年,自然听过丐帮这套镇帮阵法的名头,据说由三十六名弟子联手施展,刚猛霸道,威力无穷,寻常高手陷入阵中,不出十招便会被乱拳击毙。今日竟有六十人布阵,威力可想而知。
欧三卷退到阵眼位置,站在主台边缘的一根立柱旁,狞笑道:“杨霜凌,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休怪欧某不客气了!这降龙伏虎阵,今日便请三位好好尝尝!”
话音落下,六十名丐帮弟子同时沉腰扎马,齐声暴喝,双拳齐齐向前虚击!
“喝!”
六十道拳劲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股雄浑的气浪,顺着海风直扑三人而来!拳风之中带着龙吟虎啸之势,震得台面木板都微微颤动。
杨霜凌神色微凝,左手一翻,碧山流水扇滑入掌中,“唰”地展开。扇面高山流水图案迎着海风微微晃动,他手腕轻转,扇面划出一道圆弧,正是“茫十扇”中的“茫星山环”。扇影层层叠叠,如群山耸立,似流水环绕,将身前护得密不透风。
“嘭——”
拳劲撞在扇影之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杨霜凌身形纹丝不动,衣袂却被劲气吹得向后翻飞。他脚下微微一错,稳稳站住,抵消了这股合力。
操真隼也与白石柔情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,各自凝神戒备。操真隼也按住雪妖切刀柄,巫刀流气机蓄势待发;白石柔情则悄悄将背上古琴取下半寸,指尖扣住琴轸,体内内力已然运转开来。
三人背靠背站定,呈三角之势,直面六十人组成的庞大阵法。
降龙伏虎阵一动,周遭四座高台瞬间便成了杀场。
六十名丐帮弟子踏着方位游走,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“咚咚”声。
主台之上二十人主攻,左右两座侧台各十五人辅以牵制,后方高台十人远程蓄力,彼此间以天梯互通,拳劲连绵不绝,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