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安然传·除魔卫道非我愿 老来糊涂心有亏

山路幽森,夜风习习,林木间偶有飞鸟被惊起,倒更衬得四下寂静。沿着后山小道又绕了两圈,确认身后无人追踪,黑衣人一行人这才在半山腰一座荒废已久的寺庙里暂时落脚。

那别着酒葫芦的人倒像是对这种地方极熟,进门先往供桌边一坐,顺手拍掉一层灰,接着便解下腰间酒葫芦,拔了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那吊儿郎当没个正型的男子靠在门边,抱着胳膊,一条腿懒洋洋地搭在门槛上。

都说门槛不能踩,更何况是寺庙的门槛,但他似乎没什么忌讳。

“剑也拿回来了,罪魁祸首也受到惩罚了,那我们就此解散?我看这老东西回去之后恐怕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
那清秀一点的坐在火堆旁,正拿树枝拨着火,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瞅了一眼旁边的黑衣人。

“可我总感觉怪怪的,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安然,你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吗?”

被点名的黑衣男子点点头,“我看莫思说的确实不像是假话,后来我也留着手,没准备把他怎么样。不过他最后中了安康一下,这毒估计一时半会解不了,拖时间长了恐怕确实没得救。”

“合着怪我咯?”安康继续一副吊儿郎当样子,撇撇嘴,“要我说你们就是想多了,这种名门正派的老前辈我见得也不少。嘴上是江湖规矩,手底下是一个比一个脏。杀人越货栽赃陷害,做起来一个比一个利索。问剑山庄这么大摊子,莫老头就不可能干净,杀就杀了,你说是吧三爷。”

张三听得直乐,又仰头灌了一口酒。

“理是这个理,不过我也觉得安然跟如玉说的没问题,这莫思恐怕确实不是杀人越货抢到宝剑的,其中恐怕还有曲折。”

安然坐在佛像下的阴影里,横剑于膝,目光始终落在那把刚夺回来的剑上。火光映在剑身,寒意清清,越发衬得剑锋似雪。只是剑柄处多出的那两个新字,怎么看都碍眼得很。

流光。

安然缓缓抹过那两个字,眼里没什么情绪,倒像是在抚一块污痕。

如玉放下手中树枝,朝他伸了伸手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

安然将剑递了过去。

如玉接剑的动作很轻,先看剑柄,再看剑格,最后借着火光把剑身慢慢翻过来,一寸寸细看。片刻后挑了挑眉,把剑又横了回来。

“莫思没动大工啊。”

安然点点头,“当然,一来他没欧阳大师举重若轻那个水平,二来如果确实不是他有预谋的杀死欧阳大师,那这倒是能对上——他来不及大动。”

安康本来百无聊赖地靠着门,听见这话倒来了点精神。

“好吧好吧,既然你们都想当侦探,那我就按你们分析的继续推一推。”

“虽然他不肯承认是他杀害了欧阳大师,但是他倒是说过他确实知道欧阳大师遇害的事情。根据他的说法,他委托欧阳大师对这把剑做打磨,取剑的时候发现欧阳大师惨死,但暂时也没有头绪,于是就先把剑取回来了。”

“但是我们都知道,剑是安然委托欧阳大师修补的,所以他后半句肯定是谎言,而前半句呢?能信吗?”

“倒是比较可信。”颜如玉接上道,“主要是若他预谋已久,要把这剑彻底改成问剑山庄的东西,就不会只动这么点皮毛,有点不合逻辑。反过来讲,如果按我们假设的,他不是凶手,只是恰好路过,那么如今这样大会在即,他手里正缺一把压得住场面的好剑,偏偏这时候捡了个现成的,来不及细做,只能仓促锻个名字,先拿出来镇场子。这是符合逻辑的。”

安然眼神盯在张三的酒葫芦上没动,显然在集中注意力思考。

“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,莫思捡了个现成的便宜,至于欧阳冶大师,我不知道莫思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所说在查他的死因,反正应该确实不是莫思做的。”

“可最开始,你也是怀疑他的吧。”安康看向安然,“不然以你的身法,抢了剑直接走就是,他们也追不上你。把我们叫来,不就是想干掉这老东西么。”

“是。”安然答得很平,“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,只是边打边问之后跟如玉一样感觉有点不对。”

如玉啧了一声,把剑重新丢给安然。

“行吧,那现在怎么搞,要回去给他解药吗?还是不管了?”

安康皱起了眉。

“救不了,我没带解药。何况我说过了,杀就杀了,这种位高权重的老东西,没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,我只是懒得扒他。”

他的语气忽然冷起来,似乎对莫思这样的人抱有极大的敌意。

安然拍了拍他,示意他不用反应这么大,开口说道:

“其实如果按照莫思不是凶手的思路,我回想了一下现场,确实疑点颇多。”

张三忽然笑了,看来他也早有疑惑,只是之前一直藏在心里没说:“你是说力道问题吧。”

安然点点头:

“没错,欧阳冶不是什么高手,但也不是三脚猫功夫。当时我们到现场时,虽然没看到他的尸首,估计被莫思处理掉了,但现场很多痕迹没来得及清理——这也进一步证明了这不是他谋划已久的袭杀——那墙上撞击的力道,无关内力深浅,而是单纯的力大无穷。”

安康也沉默起来,这代表着他也默认了这个说法。几人武功都是好手,这方面不需要多说,自然也能看出那是纯粹的力道。

“那接下来?”

安康开口道:“再回欧阳大师那看看?确实还有很多疑点。”

没有人答话,张三拎起酒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口,哈哈笑道:

“你们去吧,张三闲云野鹤惯了,你们找我帮个忙我也完成任务了,至于老欧阳怎么死的,我倒是不关心。”

说着,他又灌了一口酒,边喝边往外走去,边走还边唱着小曲:

“采薇,采薇!曰归,曰归!归也~”

剩下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也没有挽留的意思,想来是已经习惯了张三这来去如风的性子。

如玉最先开口:“那咱们怎么说?要追查吗?”

安然摇摇头:“懒得查了。”

“呦,这不像你啊,我们大名鼎鼎的安大人。”

安康摸了摸下巴,“行了如玉,你别调侃他了,他要是不想查,那我们就各回各家吧,我倒是无所谓。”

如玉咂咂嘴,“我只是突然对凶手到底是谁有点好奇。行吧行吧,你说不查那就不查了,我倒不是非要干啥。要是长风在这,可说不得要跟你闹了。”

安然笑笑:“她也不是不讲道理。欧阳冶虽然受我委托,但说到底是以前欠了我一个人情,我没有义务非要替他报仇雪恨。更何况,我现在又不是密卫了,而且这事确实有古怪,查起来不知道又要弯弯绕多久,要愿意查让他们查去。”

他将长剑收入鞘中。“各位,我的东西拿回来了,我现在只关心这个。至于其他人,我管不到,管的太宽了,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。”

“我可不想当什么正义使者。有打有杀就是江湖,这亏我不想吃第二次。”

安康听出他话里有话,喉咙动了一动,最终却没说出话来。

……

问剑山庄那边,却远比这庙里热闹得多。

自莫思重伤昏迷后,整座山庄便像忽然塌了半边天。

第四届问剑大会当众出了这样的大丑,众目睽睽之下,庄主亲自追敌,结果名剑被夺,人也重伤不归。山庄里的仆人、弟子、管事,乃至前来观礼的各路宾客,无不人心浮动。外头更是流言四起,有说问剑山庄技不如人的,有说那“流光”本就来路有问题的,还有说莫思仗着前辈身份多年撑着名声,实则早该跌下来的。

莫问风几乎整整四日没合眼。

一边是重伤不醒、生死难料的父亲,一边是人心惶惶的山庄。他本就年轻,又是头一次真正独力面对这样的大局面,只觉每一句搭话、每一道目光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第四日夜里,莫思终于醒了,一开口就是寻莫问风来。

消息传来时,莫问风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,一下扑到床前跪倒。

“爹!您终于醒了!儿子……”

莫问风大喜过望,刚想说什么,却被莫思努力抬手制止,再仔细一看莫思的状态,莫问风心里陡然一沉。

他明白一个人这个样子意味着什么。

莫思不是转好了,只是回光返照。

榻上的老人半倚着软枕,脸色灰败,呼吸极轻,唯独眼神竟比先前昏迷时还清明一些。那清明来得太突然,反倒像把人最后一点精气神都抽上来了。

“父亲。”莫问风声音发哑。

莫思看着他,过了片刻,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自己的伤,而是低声道:

“这一届……收场了?”

莫问风怔了一下,随即喉头发紧。

“已经散了。”他艰难道,“宾客走了大半,外头都在传庄里今晚的事。孩儿暂时稳住了几位叔伯,也让人看着弟子们别乱说话,可这一届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终究没再往下说。

莫思闭了闭眼,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
“散了便散了。”他轻轻喘了口气,“后头的事……你先别乱。账册、库房、外庄、兵器铺,都给我守住。庄里那些老家伙若有人借机生事,不必硬碰,让他们先跳出来。你只要把山庄撑住。”

莫问风听着这些话,心口一阵阵发沉。

他知道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。

“还有……”莫思看着他,声音更轻了些,“死讯先压着。对外就说我追敌伤重,旧伤复发,一时起不了身。对内,去找你二叔,他虽然平时跟我不和,但大是大非上他拎的清楚,定然会帮你稳住家里。”

莫问风眼眶已经发热,却仍死死咬着牙点头。

莫思看了他片刻,眼里隐约掠过一点疲惫。

莫问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,俯身急声道:

“父亲,还有一事不明,那黑衣人到底是谁?他的功夫好强,而且儿子从没见过!是您的仇家?还是山庄里谁的仇家?他伤你、夺剑,山庄如今成了这副样子,我总得给庄里一个交代!”

莫思沉默了片刻。

那沉默很长,长到屋里几乎只剩灯火轻轻爆响的声音。

“交代……”他低低重复了一遍,随后竟极轻地叹了口气,“是要给的。你可以查,做做样子,总得让庄里那些人觉得你没怂。”

莫问风一怔。

“做做样子?”

“别深追。”莫思看着他,声音已细得发哑,“我说的话,你记住。查是要查给别人看的,真往下追,就不必了。”

莫问风彻底愣住了。

“为什么?!”

莫思胸口起伏了几下,像是这一句就耗去了不少气力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低道:

“就像你说的,那人太强,而且他不是一个人,你追下去,未必活得成。”

“孩儿不怕——”

“你不怕,我怕。”莫思声音猛然提高了几度,随后立刻猛咳了几口血。缓了好一会,他的眼神竟难得有了一丝疲惫之外的凌厉,“你不怕死,但山庄还得活。你是少庄主,你要是再折了,难道让跟我差不多年纪,估计也没几年好活的你二叔重振山庄旗鼓?还是让你那一根筋的半大小子主持大局?”

莫问风被这句压住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可他心里那点不甘到底还是压不下去,咬牙又问:

“那黑衣人说这剑是他的,不会也是真的吧?这把剑到底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莫思眼里的光却忽然颤了一下。

像是这句话终于说到他心底某个最不愿碰的地方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缓缓道。

莫问风怔住。不知道,其实就已经知道了很多。如果真是莫思亲手铸的剑,怎么会说不知道剑的主人是谁呢?

“……不知道?”

“那黑衣人是谁,剑是不是他的,我都不知道。”莫思望着房顶,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,“欧阳冶那边,到底怎么回事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
这句话一出,莫问风只觉浑身发冷。

欧阳冶这个名字,他之前就听过,问剑大会上又听黑衣人提起,也隐约感觉那把所谓“流光”与这位隐居山林的铸剑大师有些关系。只是过去父亲从不许他深问,他便一直当那只是江湖上一桩寻常的器物来历。可现在看来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
“那你为何——”

莫思像是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,眼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出的灰败。

过了很久,他才低低吐出四个字:

“风儿,别问了……都是报应。”

莫问风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报应?

自己的父亲,问剑山庄庄主,江湖上人敬人让的正道前辈,临死前却对他说,这是报应?

“父亲……”莫问风喉头发紧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
莫思没有正面回答。

他只是闭了闭眼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愿再想的事,脸色也越发灰白。

“我做了件糊涂事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如今再说,已经晚了。”

莫问风死死盯着他,几乎本能地追问:

“是因为那把剑?是因为欧阳冶?”

莫思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过了片刻,极轻地说:

“有些东西,不该碰。我碰了,所以今日有这一遭。你记着,你切记!咳咳咳……之后的调查做做样子便够了,别再往里面陷。”

这几句话说得极轻,可落在莫问风耳中,却比任何明言都更重。

他终于听明白了。

父亲不是不知道真相,恐怕是知道一些,却又知道得不全;他也不是单纯怕那黑衣人,而是怕这人还有不知道多少同伴,这事后头还有更碰不得的事。

“儿子懂了。”莫问风低声道。“给庄里一个交代,给外头一个交代。再往下……不追了。”

莫思嘴唇动了动,脸上终于浮现了一抹笑意,像是这么多天的煎熬终于得到了解脱。

屋内静了许久。

灯火轻轻摇晃,连墙上莫问风的影子都跟着晃得厉害。

莫思望着榻前的儿子,像是想再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低低吐出一句:

“把山庄守住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,眼中的那点清明终于一点点散了下去。

莫问风怔怔跪在榻前,没哭没喊,半晌都没有动。

屋外夜风掠过长廊,吹得灯影乱晃,也吹散了莫老庄主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