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南疆险岭,暗谋缠身
大典广场之上,内务执事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片白玉广场悄然响起一阵极低的细碎议论。
声音压得极轻,飘散在风里,无人敢高声喧哗,可在场所有内门弟子、执事,心中皆是一片了然。
同为新晋内门弟子,所有人领到的都是灵田养护、山门巡查、典籍整理一类轻松安稳、适配筑基初期修行节奏的基础任务。
唯独叶良辰一人,直接派发南疆荒岭高危十日独猎任务。
周遭新晋弟子下意识纷纷侧身避让,悄然拉开距离,目光隐晦,心绪复杂。
谁都清楚,刚刚突破筑基的修士,道基初定、灵力未稳、根基尚需打磨。
宗门历来规矩,新晋弟子入门首月,只会安排低强度历练,用以适应内门节奏、沉淀修为。
而南疆荒岭,素来是内门老牌筑基中期弟子的外勤险地。
瘴气终年不散、毒虫遍地、妖兽横行、山林凶险莫测。
更有一头盘踞腹地的筑基后期铁甲岩熊镇守一方。
这般任务,落在一名刚刚筑基圆满、尚未经历任何实战历练的新晋弟子身上,已经不是历练,而是明眼人都能看懂的刻意刁难。
高台观礼席位上,各峰峰主、执法长老目光淡淡扫落。
一众活了数百年的老牌修士,心思剔透,一眼看穿规制外壳下暗藏的针对与制衡。
只是从头到尾,任务流程合规、文书齐全、签章完备、报备存档无一疏漏。
完完全全站在宗门规矩之内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执法长老指尖轻轻摩挲执法令牌,最终缓缓收回目光。
宗门之内,职权调度、任务分配本就是内务长老权责范围,只要不越法度,旁人无权置喙。
清玄主峰席位,张景元端坐如常。
一身长老法袍规整肃穆,神色平淡、目光公允,看不出半分恩怨纠葛。
他丹田之内的天劫裂痕依旧隐隐作痛,道基永久残缺,修为跌落筑基中期,毕生前路已然折损。
可他面上不露分毫阴翳,端得一派心胸开阔、公私分明的长辈姿态。
无人知晓,他眼底深处,早已布下层层缜密算计。
正面杀、暗中煞、术法加害尽数会触发因果反噬,他已然彻底杜绝。
但规矩可以压人、任务可以困人、险地可以耗人、时间可以拖人。
他不沾杀意,只借权柄布局。
不伤性命,只困前路。
不触因果,只滞修行。
这是他惨败之后,摸索出的唯一安全、无解、长久的制衡之法。
广场下方,张景元的心腹弟子周凯,手持制式任务卷宗,稳步走出队列前方。
他神情恭谨、举止本分、神色无波,全程恪守执事本职。
临行之前,张景元早已再三叮嘱。
所有阴狠算计、加害之心、牵制之念,尽数归在长老一人心中。
周凯只需依规办事、流程履职、公事公办,心底不起半分恶意,便绝对不会被镇厄生死簿的因果锁链牵连锁定。
他走到叶良辰身前,双手递出厚重卷宗,语调平稳无波。
“叶师弟,这是南疆荒岭外勤全部文书。”
“区域划定、探查条目、时限要求、奖惩规则尽数在册。师弟核对无误,即可签字画押、录入宗门卷宗。”
叶良辰抬手接过卷宗。
纸面微凉,印章鲜红规整,条条框框条理森严,是最标准、最正统的宗门高危外勤模板。
他垂眸翻阅,一字一句,看得极细。
卷宗之上,疆界划定数百里荒岭山林。
北接青玄宗外域结界,南抵蛮荒交界瘴地。
整片区域湿气极重、毒瘴缭绕、晨昏最盛,经年不散。
长期身处其中,可侵经脉、滞灵力、扰气血、乱道心。
山林之内,低阶妖兽、毒蛊虫豸数不胜数,常年滋扰山下村落。
而整片荒岭最致命的隐患,白纸黑字标注在册——
南疆荒岭腹地,盘踞筑基后期妖兽,铁甲岩熊。
皮甲如岩、肉身强横、力破山石、凶悍嗜血。
寻常筑基中期修士独身入山,尚且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便会重伤溃败。
更别说一名初入筑基、道基刚稳的新晋弟子。
除此之外,文书附带三条硬性死规。
第一,任务期间,禁止同门结伴。
第二,任务期间,禁止传讯求援。
第三,十日时限,逾期必败,败则扣除全月资源、记入档案污点、影响日后一切评优晋升。
通篇看去,无一字针对个人。
可所有规矩叠加在一起,便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进退皆困。
接下任务,便是身陷险地、耗损根基、耽误最佳稳固道基的黄金十日。
拒绝任务,便是懈怠履职、藐视宗门调度、入门即留污点,长期被资源卡限、被档案压制。
张景元算得滴水不漏。
明面公允无错,暗处步步诛心。
叶良辰看完最后一行条款,缓缓合拢卷宗。
周遭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,静待他的反应。
有人等着看他暴怒争执。
有人等着看他隐忍怯懦。
有人等着看新晋第一天,便被长老彻底压下锋芒。
可叶良辰神色始终温润平静。
无怒、无躁、无争、无怯。
他心底清清楚楚看懂所有布局。
对方不敢再动杀心,不敢再施暗手,便借用宗门权柄、利用规则漏洞、依托外勤体系,打造出一片天然困局。
看似历练,实则消磨。
看似公允,实则桎梏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拿起灵墨玉笔,落笔沉稳,签下姓名,压上专属玉印。
字迹端正、风骨平稳。
做完一切,他将卷宗交还周凯,轻声开口。
“任务,我接。”
“十日之内,如期复命。”
短短八字,干净利落,不卑不亢,不争不辩。
没有宣泄委屈,没有当众对峙,没有上诉求公道。
平静接局,坦然入局。
周凯微微躬身,接过卷宗核验无误。
“师弟履职遵规,可稍后前往内务殿领取外勤标配物资。”
“瘴香、解毒丹、疗伤药膏、定位玉牌一应俱全。定位玉牌仅可留痕备案,不可求援传讯,符合任务规制。”
“师弟领完物资,即可自行择时动身。”
说完,周凯不再多言,持卷退身,规整归档,全程无可挑剔。
高台之上,张景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叶良辰越是沉稳、越是隐忍、越是不露锋芒,越是难对付。
此子心性远超同龄人,不骄不躁、不狂不馁、遇事不乱、临局不惊。
若给足时间稳步成长,他日必成大患。
幸好,如今权柄在手、规则在手、时间在手。
他不必急于一时绝杀。
只需要拖住、耗住、困住、磨住。
十日荒岭,瘴气侵体、妖兽袭扰、日夜奔波、不得休整。
刚刚圆满稳固的筑基道基,必然受扰。
只要根基出现一丝滞涩,后续修行节奏,便可层层拿捏。
张景元不动声色,暗中给殿外一名外勤执事递去隐晦眼神。
那名执事常年游走宗门外围,专替张景元处理暗处琐事,心思缜密、行事隐蔽。
接收到示意,他面不改色,依旧混迹执事队列,静待大典落幕,随后暗中传下指令。
南疆荒岭外围,早已悄然布下后手。
不杀、不击、不暗算、不越规矩。
只借地势、借妖兽、借瘴毒、借天时,层层磨压。
大典流程继续推进。
礼法宣讲、戒律重申、弟子宣誓,一环一环庄重走完。
正午时分,九声钟鸣再起,响彻九峰。
入门大典,正式落幕。
各峰长老、执事依次离场。
人流缓缓散去,广场恢复空旷。
其余新晋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,低声议论着今日惊心动魄的任务分配。
所有人都清楚,从这一刻起,内门看似平静的湖面,暗流已然彻底翻腾。
叶良辰并未停留,转身独行,稳步走向内务殿。
一路之上,往来内门弟子见他靠近,尽数下意识避让。
西山天劫反噬长老一事,犹在所有人心头。
无人敢对他心生轻视、嫉妒、恶意,生怕一念之差,无端承接因果厄难。
内务殿殿宇恢弘,规制严谨,人流络绎不绝。
叶良辰径直走到外勤物资领取窗口,出示任务凭证。
值守执事核对名册、核验印鉴,动作规整,没有半分刻意刁难。
宗门制式物资一一装入储物袋。
三瓶低阶解毒丹、二十支瘴气驱散香、两盒外敷疗伤药膏、一枚定位玉牌、一柄制式防身短刃。
皆是标准外勤配置。
只能应对浅层瘴气、轻微毒虫、低级妖兽。
面对筑基后期铁甲岩熊,杯水车薪,聊胜于无。
一切依旧公允、一切依旧合规。
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套物资,根本撑不起这份高危任务的凶险等级。
叶良辰清点完毕,收好储物袋,转身离殿,原路折返清宁别院。
半日光阴尚余,他需要调整状态、规整行囊、沉淀心神。
入夜之后,悄然动身奔赴南疆荒岭。
白日瘴气最盛,夜里瘴雾稍敛,更适合长途赶路,亦可避开宗门众人目光。
回到清宁别院,竹门轻掩。
院内聚灵阵缓缓流转温润灵气,草木清新、灵泉潺潺。
幽静院落,看似与世无争。
可叶良辰心中清楚,这片暂时安稳的修行之地,只是短暂假象。
自张景元道基受损、前路尽毁的那一刻起,彼此的制衡博弈,就已经彻底开启。
他步入静室,盘膝端坐。
双目微阖,心神沉淀。
周身筑基圆满灵力缓缓运转,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尽数通透。
天雷淬炼出的完美道基,扎根丹田,稳固厚重,无瑕无驳。
两日闭关打磨,他的筑基初期修为已然彻底定鼎。
灵力流转圆润绵长,动静随心、收放自如。
可越是稳固,他越是清醒。
自身现阶段的短板极为明显。
筑基初期修为,底蕴虽厚,境界终究稚嫩。
实战搏杀经验匮乏、术法招式尚未深耕、肉身抗性有待打磨。
南疆荒岭,既是困局,亦是历练。
张景元想借险地耗他、磨他、滞他。
可若他能借这场绝境历练,打磨实战、淬炼肉身、熟悉搏杀、突破短板,反而是一场无形机缘。
祸兮福所倚,困局之中,自有生路。
静室之内,灵气缓缓萦绕身躯。
叶良辰静心调息,一遍遍梳理经脉灵力,抚平所有浮躁,将身心状态调整至最巅峰。
时间缓缓流逝,夕阳西坠,暮色漫过山峦。
青玄宗群山渐渐笼罩在朦胧夜色之下。
晚风微凉,山月初升,清辉洒落别院竹窗。
叶良辰缓缓睁开双眼。
眸底澄澈平静,无波澜、无躁动、无畏惧。
他起身整理衣袍,收纳全部物资,确认行囊齐备。
抬手推开竹门,夜色静谧,山林沉幽。
整座内门一片安宁,无人知晓,今夜将有一人独身奔赴百里险地。
无人知晓,这场看似普通的宗门外勤,将彻底拉开青玄宗内门高层博弈的真正序幕。
他踏步走出清宁别院,身形融入夜色山道,步履平稳,从容坚定。
夜色下的青玄宗山道清幽寂静,层层石阶蜿蜒向下,直通外门结界关口。
入夜之后,宗门弟子大多归院闭关,山道之上行人寥寥,只有零星巡山执事踏着规制路线稳步巡查。
叶良辰一路下行,遇人不避、见人不躲,神色淡然如常。
巡山执事远远瞥见他的身影,认出是今日大典之上领取高危荒岭任务的新晋弟子,无人上前问询,更无人上前阻拦。
内门弟子依规执行外勤,择时动身,本就合乎宗门法度。
抵达内外门结界关口,驻守两名护卫修士见他出示外勤任务凭证,即刻抬手开启夜间通行阵口。
结界灵光流转,薄薄一层光幕缓缓分开通路。
“叶师弟夜行出山,路途谨慎。”护卫修士出声叮嘱,态度恭敬有度。
叶良辰微微颔首,抬步踏出青玄宗护山大阵范围。
一步踏出,周遭灵气瞬间由精纯转为驳杂,山间夜风陡然凛冽数分。
身后是宗门庇护、规矩安稳、派系制衡的修行地界。
身前,是百里荒岭、毒瘴笼罩、妖兽横行、无人制衡的野生险地。
他没有回头,沿着山下官道稳步前行。
夜色深沉,星月高悬,荒山野道连绵无尽。
按照宗门卷宗记载,南疆荒岭坐落青玄宗正南百里之外,地势层层走低,山峦重叠、沟壑纵横、林木疯长,常年不见日光淤积湿气,久而久之形成整片连绵不绝的毒瘴区域。
寻常凡人踏入其中,不出半个时辰便会瘴气侵体、昏迷殒命。
即便是低阶修士,长久滞留也会经脉淤堵、灵力滞涩、道心昏沉。
一路南行,夜风越来越潮湿温热。
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缕淡淡的腥腐气息,混杂草木腐朽的味道,随风缓缓浮动。
叶良辰指尖微动,取出一支瘴气驱散香,指尖灵力微微一震,引动香火缓缓燃烧。
一缕清淡白烟袅袅升起,环绕周身三尺范围,形成一层薄薄的气域,隔绝周遭浅层瘴毒。
驱散香效果有限,只能抵御外围淡薄瘴气,一旦深入腹地,便会彻底失效。
他步履不停,匀速赶路,心神始终保持高度警醒。
识海缓缓铺开,神念细密绵长,扫视前路山林沟壑、树影草丛。
经历西山阴煞布局一役,他早已养成极致审慎的习性。
张景元心思深沉、算计缜密,绝不会只单单依靠一纸任务文书便坐看局势发展。
明面上合规公允,暗地里必然藏着层层后手。
只是所有后手,必然全部规避直白加害、刻意绝杀的恶意,全部落在“自然凶险、意外频发、正常山林危机”的范畴之内。
一路百里路途,他不急不缓,匀速推进。
深夜山林寂静无声,寻常山野走兽闻声避让,不敢靠近他周身的修士灵力气息。
行至夜半时分,天边月色偏移正中,前路视野骤然变暗。
原本稀疏的林木骤然变得密集参天,古木遮天蔽日,枝叶交错纠缠,彻底遮蔽星月微光。
地面草木湿滑泥泞,空气中的腥腐瘴气骤然浓稠数倍,扑面而来。
南疆荒岭,已然到了边界。
踏入这片山林的一刻,周遭天地氛围骤然剧变。
风声沉寂、虫鸣消弭、鸟兽匿迹。
整片百里山林死寂得令人心生压抑。
唯有阵阵温热潮湿的阴风,从山林深处缓缓吹出,裹挟浓郁毒瘴,拂过周身。
叶良辰抬手熄灭燃尽的瘴香,目光平视前方幽深林海。
入目之处,黑雾缭绕、树影狰狞、沟壑幽暗、危机四伏。
他没有丝毫停顿,抬步踏入荒岭深处。
脚下泥泞湿土松软黏脚,每一步落下都带起细微水声。
林间瘴雾浮动流转,灰白朦胧,可视范围不足三丈。
视线受阻、听力受限、神念被瘴气轻微压制。
环境全方位削弱修士感知,天然压制修为运转。
这便是南疆荒岭最阴毒的地方。
不需要人为布阵、不需要暗中暗算、不需要刻意截杀。
单凭这片天然险地,便能持续损耗修士状态、消磨灵力、压制感知、拖累身心。
十日日夜滞留,足以将一名新晋筑基弟子的巅峰状态彻底拖垮。
叶良辰敛息静气,周身灵力微微内敛,不张扬、不外露,降低自身气息存在感。
他按照任务卷宗标注的探查路线,稳步深入,沿途目光扫过山林地貌、瘴气浓度、草木异变,默默记诵方位、点位、地形特征。
任务要求详实记录山林隐患、瘴气密集点位、妖兽活动踪迹、村落安防缺口。
他不急着深入腹地寻找铁甲岩熊,先从外围区域逐层探查、逐层记录、逐层摸排。
夜半深入荒岭十里,沿途随处可见倒伏朽烂的古木、被妖兽利爪撕裂的树干、地面深浅交错的兽类蹄印。
越往深处,兽印越是巨大狰狞,妖气残留越是浓郁凶悍。
行至一处峡谷岔口,地面泥土翻涌凌乱,数道丈许长的抓痕深深嵌入岩层,裂痕锋利深邃,力道骇人。
是铁甲岩熊的痕迹。
且留存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。
也就是说,那头筑基后期妖兽,此刻就在这片峡谷不远处活动。
叶良辰脚步微顿,目光淡淡扫过狰狞爪痕,神色依旧平静。
对方盘踞荒岭多年,凶悍成性,领地意识极强。
寻常修士踏入领地范围,必然会被主动追杀驱逐。
张景元选定这片区域作为探查核心,便是笃定,初入筑基的自己,根本无法与之抗衡。
一旦遭遇,要么重伤遁逃、灵力耗竭;要么被迫缠斗、丹药耗尽、根基受损。
无论何种结果,都是损耗。
叶良辰静静伫立片刻,随即侧身改换路线,绕开峡谷主道,沿着侧边陡坡密林继续探查记录。
他不争、不闯、不硬拼。
任务是探查记录、肃清踪迹、排查隐患,并非硬性斩杀妖兽。
规则之内,自有迂回余地。
可他越是隐忍避让,前路潜藏的暗流,越是层层逼近。
密林深处,一缕极淡的阴冷妖气悄然锁定他的方位,无声无息,缓缓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