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师徒父子

“这方印,已经空了很久了。”

黑袍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苍凉。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。与此同时,其余四人也都站了起来。五道身影在暗金色的微光中宛如五座不可逾越的山岳。

然后,五个人同时拂袖,单膝跪地,右拳扣胸,向着阴长生深深拜下。

“参加陛下!”

五道声音汇成一道,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。那是五位鬼帝的声音,是五个执掌幽冥、超脱轮回的存在,齐齐向着一个六岁的孩童下拜。这场景若是被外人看见,只怕会以为天地倒转。

阴长生彻底懵了。

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,一张小脸涨得通红,又是摆手又是摇头,语无伦次:“不是,五位前辈,你们……你们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什么陛下?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?快起来,快起来啊!”

五人没有起来。直到阴长生急了,冲上前一个个去扶,五人才顺势站起,只是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此前他们看他是审视,是打量,是居高临下的观察。而现在,那目光里是恭敬,是敬畏,甚至还有一丝极深的期许。
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阴长生仰着头,神情又急又乱,“我为什么是你们的陛下?那方印是什么?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?你们知道什么,能不能告诉我?”

五人对视了一眼,都露出了犹豫之色。他们似乎是知道什么的。不仅知道,而且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知道得多。可他们却在犹豫,像是有什么东西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
“求你们了。”阴长生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具身体才六岁,可我的灵魂已经活了二十多年。我前世死过一次,死得不明不白,死后魂魄本应消散,却莫名其妙被救了回来,又莫名其妙转生到了这个世界。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巧合。可现在我知道不是。你们知道,对不对?”

他的眼眶泛红,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:“告诉我。”

青袍人轻叹了一声,看向黑袍人。黑袍人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也罢。既然已经到了这里,有些东西,也该让你知道了。”

他抬起手,大袖一拂。一道玄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,凝聚在大殿中央。那光芒如水面般波动起来,渐渐地,一幅幅画面显现了出来。

“这是你死后,那个世界的影像。你且看看吧。”

阴长生屏住了呼吸。

画面是从他燃尽神魂的那一刻开始的。他看见那条北方荒谷中,天空忽然变得漆黑如墨,浓云翻涌,紫色电光在云层中狂舞。紧接着,一尊通体由雷电凝聚而成的麒麟从云层中踏出,带着刺目的光芒和震天动地的咆哮,向着远方的龙虎山方向奔腾而去。那匹麒麟,是他的最后一击,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浓烈的一笔。

麒麟抵达龙虎山时,整片天空都被紫电照亮。它在上空盘旋了三圈,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悲鸣。然后它化作一道雷光,落在了张灵玉的身上。他看见张灵玉跪在地上,仰天嘶吼,眼泪纵横。他看见天师府的弟子们面色惨白,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,站在山道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看见龙虎山满山素白,白幡如雪。

他看见大夏异人界震动了。他看见哪都通的公告、天下会的撤离、龙虎山的倾巢而出。他看见张灵玉一身白衣,站在数十名东瀛异人面前。那些东瀛异人跪在地上,有的在求饶,有的在拼命逃窜。张灵玉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,天空骤然聚起雷云。紧接着,雷云中踏出一头紫色的雷电麒麟,比阴长生生前施展的更加暴烈、更加疯狂。麒麟落地,紫电轰然炸开,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东瀛异人轰成了齑粉。

张灵玉站在雷海中,喃喃地说了一句:“小师弟,这一招,我代你用了。”

画面还在继续。阴长生看见了老周、看见了千道流、看见了武魂殿的接风宴和之后的每一天。可当画面切到龙虎山后山时,他身体猛地一颤。

他看见了一个苍老的背影。

张之维跪在祖师殿里。老人家穿着那件旧道袍,面前是历代天师的排位。他就那样跪着,已经不知道跪了多久。他面前的香炉里,香火早已燃尽,只剩下一层白灰。他的身边放着一盏灯,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像随时都会熄灭。

七天。他在影像里看见了七天。

老人家跪了七天七夜,粒米未进,滴水未沾。到了第七天夜里,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。那是一片薄薄的玉片,通体泛着柔和的光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是他的本命道篆。是一个修士与这片天地、与龙虎山、与历代祖师之间最根本的契约。是道基所在,是归处所在。

张之维把本命道篆举到额前,低声念了几句。阴长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,但他能看见,老人家念完之后,轻轻一用力。那片玉片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,碎成了齑粉。

同一瞬间,老人家的面色变得灰白如纸。他的背更弯了,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大半,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躯壳。紧接着,他抬起双手,以惊人的速度掐出了一个古朴到极点的道诀。

那手印阴长生认得。他前世翻遍龙虎山所有典籍,也只在最古老的一卷残页上见过一次。

“师父……不要……”

阴长生喃喃着,忽然发疯般地朝那画面冲了过去。他想冲进那道影像里,想扑到张之维面前,想拦住那只还在掐诀的手。可他的身体穿过了画面,像是穿过了一片虚影。他扑空了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画面依旧在那里,清晰而残忍地播放着。

“不要……师父……求您了……不要……”

他爬起来,再次朝画面冲去。一次又一次。每次他都扑空,每次他都摔在地上。他那张六岁的小脸上早已泪流满面,嗓音嘶哑,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都嚎出来。

他知道本命道篆焚毁后意味着什么。

意味着从此天地不认,鬼神不收。意味着张之维死后魂魄将无归处,无法入轮回,无法归道门,只能化作一抹孤魂,飘荡在天地之间,永世难安。

这个老人,用他的永世,换了他的转世。

画面里,张之维终于完成了那个道诀。一道极淡极淡的光从他的指尖飞了出去,穿过了祖师殿的屋顶,穿过了龙虎山的云雾,穿过了山川与河流,穿过了一层他看不见的壁障,飞向了一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方向。

那是他来的方向。

最后,画面中的老人缓缓放下手,身子向后靠在了供桌上。他抬起头,望着祖师殿中那层层叠叠的排位,皱纹深刻如刀刻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呢喃了一句。

“孩子……你要好好的。”

画面就此定格。

阴长生跪在影像前,终于哭出了声。他哭得撕心裂肺,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他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,像是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悲恸都一并哭出来。

“师父……师父……长生在这里……长生好好的……您看看我……”

可他的师父看不见他。那个画面里的人,也听不见他。

五方鬼帝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上前。大殿空旷而冷清,只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在回荡。

黑袍人望着阴长生,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。良久,他轻声道:“你的师父,用他自己的‘归处’,换了你的‘来处’。”

“若非如此,你这一缕残魂,早该散尽,又如何能转世到此?”青袍人也低声道。

阴长生没有抬头。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殿砖上,泪水已经把面前的一小块地面打湿了。

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恨过自己。

“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长生……一定好好的。”

他慢慢抬起头,望向那幅定格中的苍老面容,眼中有泪,泪中有火。

那火,将烧尽一切阻挡在他面前的东西。他不能辜负那个跪了七天七夜的老人。他不能辜负那个焚了本命道篆、用永世孤魂换他一条生路的老人。

他要活得好好的。比谁都要好。